去韩国赌场-写首诗,致敬梵高|128年前的今天,他在麦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来源: 联商网 2020-01-11 16:59:18

去韩国赌场-写首诗,致敬梵高|128年前的今天,他在麦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去韩国赌场,vincent willem van gogh 文森特·威廉·梵高

1890年7月27日,法国北部

瓦兹河畔的奥维小镇(auvers-sur-oise)

在麦田作画的梵高,对着胸口扣下了板机

两天之后,他离开了这个曾经眷恋的世界

从27岁到37岁

这位自学成才、大器晚成的画家

用短短十年的创作生涯

燃烧成870幅油画、1100多幅素描

几乎每天作一幅画,相当高产

这些画在他生前一文不名

而今成为无价之宝

梵高在世时,仅卖出一幅画

《红色的葡萄园》

1890年以400法郎的价格成交

the red vineyard, 1888

梵高给在巴黎经营艺术品的弟弟

写了800多封信

述说艺术探索中的心得

左图梵高,右图提奥,梵高的大半生,都靠比自己小四岁的弟弟的资助生活,直到去世。

没有弟弟物质与精神的支持

或许就没有我们今天看到的梵高

给弟弟的最后一封信中,他写道:

坦白地说,画家只能用画来说话。不过亲爱的弟弟,就像我反复和你说过的那样,我再次严肃地向你强调,用一个人的头脑经过思考后所能尽力表达出的那种严肃——再说一次,我永远都不会把你看作一个只会卖柯罗作品的艺术品商人,对于我,在我很多作品的创作中,你都扮演了至关重要的角色,没有你,这些画不可能在不幸和颠沛流离中仍保持一份平静。这就是我们的关系。

现在,画商们主要经营已去世艺术家的作品,所以他们和在世艺术家的关系变得很紧张。面对这样的关系危机,上面的话就是我一定要告诉你的事情。我为自己的事业付出了所有,还为此搭上了一半的理智——搭上就搭上吧——但是据我所知,你并不在那些唯利是图的经销商之列,在我看来,你可以选择你的立场,并且你的行为都是出自纯真的人性,但是,你又能做些什么呢?

1890年7月,梵高在法国去世。仅隔半年,1891年1月,提奥在荷兰去世。

读过《梵高自传》和《亲爱的提奥》的朋友

会发现梵高本身也是一个诗人

比如下面这些话

看上去多像一首诗

当我画一个太阳

我希望人们感觉它在以惊人的速度旋转

正在发出骇人的光热巨浪

当我画一片麦田

我希望人们感觉到麦子

正朝着它们最后的成熟和绽放努力

当我画一棵苹果树

我希望人们能感觉到苹果里面的果汁

正把苹果皮撑开

果核中的种子正在为结出果实奋进

当我画一个男人

我就要画出他滔滔的一生

如果生活中不再有

某种无限的、深刻的、真实的东西

我不再眷恋人间……

不少诗人写过致敬梵高的作品

小编搜集了一些

如果你也写过关于梵高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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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地下强劲喷出的/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是丝杉和麦田”

阿尔的太阳

——给我的瘦哥哥

海子

“一切我所向着自然创作的,是栗子,从火中取出来的。啊,那些不信任太阳的人是背弃了神的人。”

到南方去

到南方去

你的血液里没有情人和春天

没有月亮

面包甚至也不够

朋友更少

只有一群苦痛的孩子,吞噬一切

瘦哥哥梵高,梵高啊

从地下强劲喷出的

火山一样不计后果的

是丝杉和麦田

还有你自己

喷出多余的活命时间

其实,你的一只眼睛就可能照亮

世界

但你还要使用第三只眼,阿尔的

太阳

把星空烧成粗糙的河流

把土地烧得旋转

举起黄色的痉挛的手,向日葵

邀请一切火中取栗的人

不要再画基督的橄榄园

要画就画橄榄收获

画强暴的一团火

代替天上的老爷子

洗净生命

红头发的哥哥,喝完苦艾酒

你就开始点这把火吧

烧吧

1984

“葵花,你使我的大地如此不安/象神秘的星辰战乱”

向日葵

——纪念梵高

骆一禾

雨后的葵花,静观的

葵花。喷薄的花瓣在雨里

一寸心口藏在四滴水下

静观的葵花看梵高死去

葵花,本是他遗失的耳朵

他的头堵在葵花花园,在太阳正中

在光线垂直的土上,梵高

你也是一片葵花

葵花,新雨如初。梵高

流着他金黄的火苗

金黄的血,也是梵高的血

两手插入葵花的田野,

梵高在地上流血

就像烈日在天上白白地燃烧

雨在水面上燃烧

梵高葬入地下,我在地上

感到梵高:水洼子已经干涸

葵花朵朵

心神的怒放,如燃烧的蝴蝶

开放在钴蓝色的瓦盆上

向日葵:语言的复出是为祈祷

向日葵,平民的花朵

覆盖着我的眼帘四闭

如四扇关上的木门

在内燃烧。未开的葵花

你又如何?

葵花,你使我的大地如此不安

象神秘的星辰战乱

上有鲜黄的火球笼盖

丝柏倾斜着,在大地上

乳汁里

默默无闻,烧倒了向日葵

1987.12.12-16

“买不回匆匆的三十七岁”

向日葵

余光中

木槌在克莉丝蒂的大厅上

going

going

gone

砰然的一响,敲下去

三千九百万元的高价

买断了,全场紧张的呼吸

买断了,全世界惊羡的眼睛

买不回,断了,一只耳朵

买不回,焦了,一头赤发

买不回,松了,一嘴坏牙

买不回匆匆的三十七岁

木槌举起,对着热烈的会场

手枪举起,对着寂寞的心脏

断耳,going

赤发,going

坏牙,going

恶梦,going

羊癫疯,going

日记和信,going

医师和病床,going

亲爱的弟弟啊,going

砰然的一声,gone

一颗慷慨的心脏

并成满地的向日葵满天的太阳

一九六八年三月三十日,凡高诞辰九十七周年,他的一幅向日葵在伦敦克莉丝蒂拍卖公司卖出破纪录的高价是美金三千九百八十五万元。 going,going,gone是拍卖成交时的吆喝,语终而木槌敲下。

“你的热情到处燃起火”

“几个贫穷的人低着头/ 在贫穷的房里剥着土豆,/却像是永不消溶的冰块。”

十四行之十四 画家梵高

冯至

你的热情到处燃起火,

你把一束向日的黄花,

燃着了浓郁的扁柏

燃着了行人在烈日下——

他们都是那样热烘烘

向着高处呼吁的火焰;

但是背阴处几点花红,

监狱里的一个小院,

几个贫穷的人低着头

在贫穷的房里剥着土豆,

却像是永不消溶的冰块。

这中间你画了吊桥,

画了轻倩的船:你可要

把些不幸者迎接过来?

“没人能活着步入这天空除非埋进/ 一块死孔雀胸前妄想的蓝”

“你的死亡是最后暴露的金黄色/涂满了躯体那小小的房间”

这片埋葬凡·高的天空

杨炼

生前挖掘墓穴的只有艺术家和皇帝

一张画把世界变成了自己的影子

包括你和你临终的抽搐

没人能活着步入这天空除非埋进

一块死孔雀胸前妄想的蓝

被一颗发疯的花白头颅所照耀

肿瘤似的星座把你垂直吸上去

你的死亡是最后暴露的金黄色

涂满了躯体那小小的房间

当耻辱一笔一笔写尽天空诞生了

我们的声音只是另一把剃刀

割每只企图聆听你寂静的耳朵

星是一群不流血的动物

激怒你使你纯粹从天上轻蔑这人类

在死后继续创造生者的空白

蓝色固定的大海像一件孤独的工作

你在画面上变硬那把骨头

被黑夜烤干谁也不知道地撒在到处

“秋天有人走在空荡的吊桥上/ 你扣起风衣/ 准备出门”

“现在的人们用彩色照片复制 /你烟斗下的坚硬的胡须 /你墨绿的眼睛和削瘦的脸/ 你绷带下被爱情灼伤的耳朵 ”

文森特

肖水

你总让我感到不快乐,文森特

我走在中国的大街上

我怀抱着的书页里,满是

你的自画像

现在的人们用彩色照片复制

你烟斗下的坚硬的胡须

你墨绿的眼睛和削瘦的脸

你绷带下被爱情灼伤的耳朵

我固执地认为,那是

你为我作(的)

秋天有人走在空荡的吊桥上

你扣起风衣,准备出门

我需要事实的真相,文森特

今天中午我骑着自行车

混在闯红灯的人群里

离开他们二十米后,我停住了

我后悔了,文森特

我知道,在乌鸦群飞的麦田

你在为那些贫民拾起麦穗

把粮食和狗尾巴草分开

闲暇时,你会忧伤地注视着我

你的脸是狭窄的湖,清澈的

贝加尔,你挥挥手,说

现在,大概可以采摘向日葵了吧

扔掉鸢尾花,去阿尔的田野吧

我把你的小椅子带回家了

在它的背面有你的签名:文森特

我可以帮你弄到咖啡馆的角落去

你的一幅画抵当五片面包和一壶

咖啡。我希望我是23岁的提奥

给你带来一个弟媳,粮食

和一个睡在麦秆上的侄子

我准备结婚了,文森特

我背过你的时代,收拾好你留下的

镰刀和马铃薯。我要穿过

你为我设置的璀璨星空

去厨房找一截还没有吃完的奶酪

2003.7.25

余光中先生曾翻译梵高传记,他译作《梵谷传》,影响了几代台湾人。

“云门舞集”的创始人林怀民,12岁就读了《梵高传》;作家三毛(陈平)过世后,家人以她生前最喜爱的三本书陪葬,其中一本便是这本《梵谷传》……

蒋勋说:“大概还记得,中学时代,读到余光中先生译的《梵谷传》,心中激荡的情绪。那时没有看到梵谷的原作,复制的画作也多是黑白,印刷模糊,但还是很震撼。……那是梵谷,是余光中先生典雅译笔下的梵谷,是史东传奇小说笔下的梵谷。……那个梵谷,陪伴着我通过青涩梦想的年代,梦想一个为人类救赎的心灵,这样燃烧着自己,走进那么孤独纯粹的世界,走进一个世人无法理解的‘疯子’的世界,走进绝望,走进死亡。…… 我走向了文学,艺术,到了巴黎学习艺术史,那个梵谷一直跟着我。”

余光中译《梵谷传》

我们来欣赏余光中游览梵高逝世之地奥维的一篇追忆文章。

莫惊醒金黄的鼾声

余光中 | 文

今年七月,初访荷兰,不为风车,也不为运河,为的是梵高逝世百周年的回顾大展。一连两天,在阿姆斯特丹和俄特罗的美术馆长廊里,仰瞻低徊,三百八十幅的油画和素描,尽情饱览,入神之状,简直有若梵高的圣灵附身。

七月十四日,我们又去了巴黎。巴黎不能算是梵高的城市,但他的联想却是难断的,尤其是近郊的奥维,因为他就葬在该处。梵高之旅不甘就此结束,第二天中午我们又抱着追看悲剧续集的心情,去访奥维。

五年前在巴黎小住,熊秉明先生曾经带我去凭吊米勒在巴比松的故居,田园的意趣宛然犹在。有一次心血来潮,想就地印证一下莫奈那些帆影弄波的河景,便和我存约了文娴、怀文去访阿让得衣(argenteuil),不料塞纳马恩省河上杳无片帆,对岸更有工厂的烟囱矗起,扫兴而归。

奥维的全名是auvers sur oise,意为瓦斯河畔的奥维。可以想见叫奥维的法国小镇不止一个,所以再用河名来区分。这瓦斯河是塞纳马恩省河的支流,由东北向西南,蜿蜒流经奥维与蓬图瓦斯(pontoise,瓦斯河桥之意),注入主河。奥维镇小,人口只有五千,甚至在法国公路的行车详图上,屡用放大镜来回搜寻也找不到。不过它在巴黎北郊并离蓬图瓦斯不远,是可以确定的。于是我们坐地铁去火车北站,果然在路线牌上找到了奥维。

我们上了火车,西北行至蓬图瓦斯,要等两小时才有车转去奥维。那天是星期天,又是法国国庆的次日,镇上车少人稀,商店处处关门。天气却颇干燥,晴空一片净蓝,正是下午两点半,气温约莫摄氏二十七八度。这在巴黎说来,要算天热的了,不过干燥无汗,阴地里若有风来,尚有凉意。

我们沿着颇陡的石级,一路走上坡去,手里分担提着水果和矿泉水。我们一共是五人,除了我们夫妻、幼珊、季珊之外,还有痖弦的女儿小米。季珊和小米都在法国读书,一个在翁热(angers),一个在贝桑松(besanon),虽然法语尚未意到舌随,却也义不容辞,好歹都得负起法国通的向导之责。荷兰的梵高大展她们未能观赏,但是就近去吊画家之墓,也不失为一程“感性教育之旅”吧。

终于到了坡顶,再一转弯,就是圣克路教堂了。一进去,里面便是中世纪的世界,深邃、安静、阴凉。在欧洲旅行,教堂不论大小,通常可以推门而入,到另一个时光里去歇脚,由你闭上倦目,冥冥入神。我把两枚十法郎的硬币分给季珊和小米,让她们投入捐献柜里,并且各取一支白烛,向圣母像前接火点亮。我们顺着侧廊一间间巡礼过去,到了最后一间,被上下两层的雕像深深感动,瞻仰了许久。都是大理白石的雕刻:下层是耶稣被二徒抱下十字架,另有四人在下接应,圣母也在其中,那面容,低首垂目,悲切之中透出慈爱,加上女性的包容与温婉,真令世上的人子不胜其孺慕之眷眷。雕刻家不知是几世纪前的人了,但是那深厚真挚的敬爱之情,仍从栩栩的顽石里透出,一波波袭来,攫住我,一个过客与异教徒,攫住我,在那难忘的下午。上层则是耶稣复活了,从棺中立起,罗马兵四人惊视于两侧,并有天使翩然为耶稣开道。

梵高早年在比利时的矿区传道,摩顶放踵,推食解衣,俨然有基督之风。后来他在教会受挫,把一腔博爱转而注入艺术,化成了激动的线条,热烈的色彩,因而分外感人。万物在他的画里,不但人格化,甚且神格化了。梵高所以感人,在于他的画“情溢于词”,最具宗教与文学的精神。他的某些自画像,用断续的弧线,把基督的光圈“解构”为急转的旋涡,戴在头上,隐然仍以基督受难自许。在自杀前的一年之内,他两度临摹德拉克洛瓦(eugène delacroix)的《圣恸图》(pietà),但图中的基督不但红发红须,就连面貌也像梵高自己,而张臂要俯抱基督的圣母,更状似梵高的母亲。临摹他人的画而将自己代入,正是基督意识与恋母情结的综合浮现……在蓬图瓦斯去奥维的火车上,望着滚滚西去的瓦斯河水,我从圣克路教堂的雕像想到梵高的画面。

忽然火车在一个小站停下,奥维到了。

《加歇医生》

在梵高的艺术生命上,奥维不是最重要的一站,却是最令人感伤的尾声,因为他就是在这里告别人间的:余音袅袅从这里开始。从五月二十日到七月二十九日,梵高最后的十个星期在此地度过,而且七十幅油画作品在此完成,其中《嘉舍大夫》、《奥维教堂》、《麦田群鸦》并经公认为杰作,而最具感情分量的,是梵高的坟墓。一八六一年,早在梵高来此定居之前,法国画家杜比尼(charles daubigny,一八一七—一八七八)已经在这里筑屋辟园,经营画室。后来塞尚和毕沙罗也在此住过、画过,也都不足以把此地“据为己有”。最后来了梵高,变色的长空,波荡的麦田,纷飞的群鸦,一时都绕着他旋转起来,属于他了。砰然的一声响后,他的血滴进了七月的麦田,染红了麦香的沃土,于是奥维永远成为梵高,属于荷兰。

出了小火车站,我们沿着房屋稀疏的长街向西走去,已斜的太阳照个满怀。米黄色的两层楼市政厅前,挂着梵高百年前用黑粉笔所画的此屋,供人比较。看得出变化不大。斜对面的街上也都是整齐的两层楼屋,其中有一座戴着浅绿色的三角形屋顶,二楼的两扇窗都开着褐色的窗扉,下面的横布条上,褐底白字,大书la maison de van gogh,正是画家当年的寓所,那时叫做拉雾酒店,每天房租是三个半法郎。我们走去对街,发现大门锁住了,像是星期天的关系。只好再走过来,隔街打量一番。一百年前,那个劳碌而苦命的肉体,带着血腥的伤口,残缺的耳朵,在子弹头尖锐的噬痛下,真的就死在那窗子里吗?而今窗扉寂寞,早已是人去楼空了,只留下络绎来望楼的人。

奥维市政厅

我们终于回过身去,沿街东行,经过了梵高公园。见有行人出入其间,便也进去巡了一圈。草地上竖立着一尊塑像,有一个半人高,把梵高的身材拉高削瘦,背着画架,很有贾科梅蒂雕刻的风格。一百年前,奥维村民眼中的红头画家,背着画具在田埂上每天走过,大概就是这样子吧?

出了公园,继续朝东走。过了车站,坡势渐陡,我们顺势左转,努力爬到半坡,不由得站定下来。一座朴素的小教堂屏于道左,正是梵高画过的那座哥特式教堂,正堂斜脊的上面更耸起联鸣钟楼的尖顶。我们面对的是教堂的背后,也正是当日梵高所取的角度,怪不得此画的复制品贴在路边的牌子上,供人就地比较。整整一世纪后,奥维教堂的外貌大致未变,只是钟楼的排窗拆空了,背后的蔷薇圆窗下也加了防盗铁条。是的,一切都仍旧观,只是眼前的教堂如此安详而镇定,哪里像画里的教堂,蠢蠢然若在蠕动,而且岌岌乎倾向一边,尤其是上面的钟楼,简直有比萨塔下压之势。屋后的一角草地和两侧的黄沙土路,也平平静静,毫无异状,但到了梵高的画里,看哪,却中了魔,草地剧烈地起伏如波,土路流成了两股急湍,向我们奔泻而来。上面的天空更是风起云涌,漫天的阴霾卷成了旋涡,蓝中带紫,紫中带着惨白,骚动得令人不安。应和着下面惴惴然愣愣然的危楼歪屋,整个画面神秘而奇诡,似乎有所启示。

奥维教堂

尤其是那天色,比起艾尔·格列柯的《托雷多风景》来,虽无其激动变幻,却更为深邃阴沉。那天色,在阿罗时期的《绿葡萄园》里已经露过脸了,到了奥维时期更变本加厉,简直成了具体的心情,又像一幅庞大逼人的不祥预言,悬在扭动不安的大地之上。有谁,只要一瞥过他临终前的《麦田群鸦》,能不被那惊骇的天色所祟呢?

但是此刻,头顶的晴空虚张着淡淡的柔蓝,被偏西的艳阳烘上一层薄金,风光是明媚之至,很难想象,一世纪前一个受苦受难的敏感心灵,怎样把这一片明媚逼迫成寓言,酿成悲剧。同样是一双眼睛,为什么从杜比尼看到塞尚,从奥维的景色里就看不出什么危机和熬炼呢?足见画家所见,莫非他心中所有。比起客观写实的印象派来,梵高真是一位象征大师,一位先知。

这么想着,我的目光停留在钟楼的钟面上,发现已经快六点了,还有公墓要去凭吊呢。一行五人仰面再走上坡去。到得坡顶,眼界一宽,左边望不尽的平畴,一亩亩的麦香连接到天涯,麦已熟透,穗芒蓬松,垂垂重负的密实姿态,给人丰收的成就感、满足感。那无穷无尽的金黄,在七月下午的烈阳下,分外耀人眼目,暖人脸颊。可惜那天干热无风,否则麦浪起伏必然可观。这正是梵高一生阡陌来去画之不餍的麦田,教人看了,格外怀念画它的人。右边是石砌的矮墙,上面盖着橘黄的瓦顶,一路把络绎的行人引到公墓的门口。

刚才在半坡上打量那教堂,此刻零零落落进入公墓,怀着虔敬与感激,要把这一出悲剧追踪到落幕的,除我们之外,还有好几十位香客。墓地平坦宽大,想必百年来村民葬者渐多,所以墓碑相接,亡魂颇密。一时之间,大家的心头沉重起来,明知墓中人死了已整整一世纪,但走近了他的血肉之躯,就算血已枯肉已化,仍然令人不由得要调整呼吸,准备接受那可畏的一瞬。

梵高兄弟墓

尽管如此,真走到墓前时,目光和石碑一触,仍然不由得一震。因为不是一座碑,而是两座。都是两尺半高,横列成一排,哥哥的碑比弟弟的稍微超前两寸。上圆下方的白石上面,黑字写着“文森特·梵高在此安息,一八五三—一八九○”。另一块是“提奥·梵高在此安息,一八五七—一八九一”。一百年前,也是这样的七月,七月二十七日,也是在麦熟穗垂的田里,砰的一声枪响,哥哥便拖着残破的倦体,挣扎着,回到镇上那家,我们刚才去张望过的,拉雾酒店。两天之后,他就在那小楼上死去。弟弟把他葬在这里,就是我正踏着的这片土,种得出满田麦香来的,同样的这片土。但不久,弟弟也失神落魄,一似梦游于世间,终于也疯了。半年之后,弟弟也死了,葬在荷兰。过了二十三年,提奥之妻约翰娜读到《圣经》里的这么一句:“死时两人也不分离”,心有遗憾,便将弟弟的遗骸运来奥维,葬在哥哥身边。

绿油油的常春藤似乎也懂得约翰娜的心意,交藤接叶,把两座小坟覆盖成一张翠毡,一直结缠到碑前,象征着文森特的艺术长青,而兄弟之情不朽。一个日本人走过来,恭恭敬敬,向墓地行了一鞠躬。又来了一对夫妻模样的北欧人,把手持的麦穗轻轻放在常春藤上,那样轻柔,像是怕惊醒墓中的酣睡。再细看时,那一片鲜绿之上,早已撒了好几茎黄穗。

石碑坐北朝南。我擅自站到两碑之间,俯下身来,一手扶着一碑,央我存为我照了张相。幻想之中,我的手似乎应该发烫。谁敢介入这两兄弟之间呢,甚至约翰娜?我未免太僭越了,但是地下的英灵,知道了我是《梵高传》早年的译者,心香一瓣,千里迢迢来顶礼这一抔黄土,恐怕也就谅解了吧。

双墓的两侧都是高大而堂皇的石墓,碑饰也富丽得多,当然也是后人的一片孝心。法国政府好像也不刻意要美化或神化梵高的坟墓。这样的朴素其实更好:真正的伟大何需装饰?我曾经站在华兹华斯的墓前,那石碑比这块更古拙,更不起眼。梵高死时,他似乎一无所有。但是百年过去,他似乎拥有了一切。我不是指《鸢尾花》、《嘉舍大夫》拍卖的高价,而是全世界向此地投来的、愉悦而感恩的目光,和不分国别无论老少、那许多敬爱的手带来的那许多麦芒。

《鸢尾花》

从北边的侧门走出公墓的短墙,却走不出梵高的画。墙外的麦田远连天边,在西倾而犹炽的骄阳下,蒸腾着淡香诱鼻的午梦,几乎听得见金黄的鼾声。大地的丰盈膨胀到表面张力,我们走在沃土的田埂上,像踏着地之脉,土之筋。也是七月的下午,也是盛夏的太阳,也就是在这样的麦田里,文森特仰面,举枪,对着自己生命最脆弱的地方,扣动扳机的吗?

成熟的麦田永远号召着梵高。他画里的人物不是古典的贵族,也不是印象派的中产仕女,而是匹夫匹妇,尤其是农人。他从法国南部回到巴黎,只住了三天,就不堪其扰地逃来这乡野的小镇。他曾告诉画家贝尔纳(emile bernard)说,原始而健康的农村画题与波德莱尔眼中的巴黎景色,截然不同。在给妹妹维尔敏的信中他说:“我无妻无子,只能凝视一片片的麦田,要我长住在城里,可活不下去。”接着他又用《圣经》式的比喻说:“一个人想起人间的万事而想不通时,除瞭望着麦田之外,还能怎样呢?我们靠面包过活,自己不也很像麦子吗?等我们像麦子一样长熟,就要给收割了。”

早在巴黎时期,梵高已经画过一幅麦田,风来田里,吹起一只云雀,但麦穗半青半黄,尚未熟透。阿罗时期的《丰收》,平畴开阔,舒展着熟麦的金色,野景宁静而安祥,是观众爱看的名作。《夏日黄昏的麦田与落日》一幅,已经有满田的麦浪含风,隐隐开启了后来的风格。到了圣瑞米时期,在《麦田与柏树》一类的画里,鲜黄的麦浪滔滔更成了亢扬的主调。在疯人院后面围墙内的麦田里,他看到一个农夫在阳光下收割,非常感动,一连画了三幅《收割者》:鲜黄而稠密的麦田占了大半个画面。他意犹未尽,更师米勒的原作,另画了一幅《收割者》,而以人物独占其前景,稠密的麦株蔽其背景。

《麦田与收割者》

他写信告诉弟弟说:“我看到那收割者——一个梦幻的身影在火旺旺的烈日下,为了赶工,像魔鬼那样出力——我在他身上看到死亡的象征,也就是说,他收割的麦子正是人类。”

收割的寓言,早在《新约》的《路加福音》与《约翰福音》里就有了;莎士比亚在《十四行诗》中也说:玫瑰色的嘴唇与脸颊,终究被时间的镰刀割去。可是梵高在信中谈到《收割者》,语调并不哀沉,他说:“这件事发生在大白昼,当太阳把万物浴在纯金的光中……它是死亡的象征,我们在自然的大书中都读到——我所追寻的却是‘近乎微笑之境’。”最后这一句乃是影射浪漫派大师德拉克洛瓦。德氏“脑中悬日,心中驰骋暴风雨”,临终的表情据说“近乎微笑”。梵高对他十分崇敬,并且熟读他的日记。

《麦田群鸦》是梵高临终前回光返照的惊骇杰作。画面上但见天色深蓝而黑,阴霾四合而将压下,似日又似云之物迸破成几团灰白,旋转不已。满田的麦浪掀起惊惶的惊黄的挣扎,其上则纷飞飘忽的鸦群舞着零碎而祟人的片片黑影,其下则土红的歧路绝望地伸着,更无出路。不,这不是“近乎微笑之境”。梵高自杀,就在这样的太阳下,这样丰收待割的麦田里,并且是在礼拜天,基督徒敬神而休息的日子,但是他心中有许多遗憾,对人间的留恋仍多。

即使孔子将死,也不免悲叹:“泰山坏乎!梁柱摧乎!哲人萎乎!”孔子病重,尚且倚门等子贡来见最后一面。释迦寂灭,举行火葬,棺木却不能燃烧,也是为了等弟子大迦叶波。后来他母亲摩耶夫人赶到,释迦更从棺中坐起,合掌向慈母慰问。

梵高一生,隐隐以基督自许,这意识在他的画中时时得到见证。就连基督死时,也不免“四境黑暗”,而基督悲呼道:“神啊神啊,为何你弃我而去?”

梵高短促的生命里,最后的十周在此地度过。一来奥维,他就爱上这恬静的小镇了。他是荷兰南部的乡下人,一向喜欢深入村野,赤坦坦面对自然。他那么倾倒于米勒,绝非偶然。在信中,他曾赞美奥维洋溢着色彩,有一种庄严之美,甚至“空气里充满了幸福”。可是他的心灵找不到宁静,只找到《嘉舍大夫》的忧郁、《奥维教堂》的不安,最后是《麦田群鸦》的骚动与不祥。他面对死亡,要寻找“近乎微笑之境”,却未能臻及,终于在他热爱的麦穗与阳光中举起手来,收割了自己。

他的肉躯少有宁日,就这么匆匆地收割了。但是心灵的秋收多么丰富啊,简直是美不胜收。世界各地的美术馆都因他而充实,变成了丰收的仓库,变成了成亩的麦田,一走进去就是扑鼻的麦香。所有的眼睛都被他的向日葵照亮。

奥维尔麦田,梵高自杀的地方

一行五人终于走过了麦田,停在一大片向日葵田的前面,有的欢呼,有的喃喃像是在祈福,为了如许壮丽,如许庞沛而稠密地一下子出现在眼前。麦田之美,无边无际的金黄,是单纯的。向日葵田的色调,翠萼反托着金瓣,那美,却对照而来,因此特别明艳。一朵还好对付,千葩万朵的亮丽密集成排、成行、成阵,全部都转过身来跟你照个正面,那万目睽睽猬聚你一身的焦点感,就算你是唯美的教徒,啊,也承当不起。何况向日葵比麦秆高出一倍,挺直的株干灯柱一般把花盘托举到高处,每一盏金碧辉煌都那么神气,满田呢,就更聚集体而盛大的气象。那样天真的健美与壮观,活力与自信,那样毫无保留地凝望着你也让你瞪视,令人感到既兴奋,又喜悦,又不禁有点好笑。对比之下,麦穗的负重垂首就显得谦逊多了。

《至爱梵高》电影剧照

梵高的艺术生命因南部的艳阳而成熟,而灿放。梵高、麦穗、向日葵花,都是太阳之子。也许向日葵是太阳专宠的女儿,在法文里甚至跟爸爸同名,所以也得到梵高的眷顾,绘画成人人宠爱的杰作。在一九九○的梵高年,向日葵娇艳健美的形象,从荷兰的五十钞票到名酒的标签、女人的衣饰,处处惹眼。这一切,满田天真的葵花当然不知道,只知道烈日已经偏西,不胜曝晒,千千万万的葵花竟全部别过脸去,望着东边,正是梵高墓地的方向。一只肥硕的蜜蜂正营营振翅,起落频频地忙着向我面前的一朵大花盆采蜜,令人怀疑梵高的灵魂,此刻,究竟是悬在阿姆斯特丹美术馆的墙上,还是逡巡在这一片葵花田里。

直到一声汽笛从坡下传来,火车驶过瓦斯河边,说晚餐正在巴黎等着我们。

一九九○年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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